2010年3月11日 星期四
------「喂芳芳妹子
我們通信也有一年多了
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想
我想我們就出來見個面吧。
阿勝」
看著藍色底的畫面閃爍著這樣的白色的字,我覺得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響,波濤洶湧得臉都脹紅起來。
光碟槽裡梁詠琪的CD短暫一陣靜默,換下一首曲子,
竟然是輕輕唱起了「膽小鬼」。
我怕浪費情緒的錯覺,討厭自己像刺蝟小心地防備,我很反對,為失戀掉眼淚,哎呀呀呀離你遠一些,喜歡看你緊緊皺眉叫我膽小鬼,你的表情大過於朋友的曖昧。
等到發現時,我竟然已經跟著梁詠琪唱到副歌的部分了。
期末考結束的陰天下午,室友不知去哪裡了。
太晚起床,覺得錯過了所有青春的繁盛。
連一向喧鬧的走廊,也靜悄悄得連腳步聲都沒有。
我跟這個阿勝是在BBS的書板認識的。
一次我問賽珍珠的「大地」、「分家」、「兒子們」三部曲的事,阿勝用簡直是迫不及待的姿態,洋洋灑灑給我寫了三封信,一封評論一本。
當時他真的給我一種「啊好不容易有人問到這套書了」的感覺。
不過阿勝後來也向我坦白,這一生他也只讀過這麼一套「文學作品」。
是他以前念建中的時候,有一天考完期末考,學校提早放學,他又因為腳扭到不能打球,只好到舊書店閒逛時,「意外」買了這三本舊書。
因為「賽珍珠」這個名字讓他以為一定是某個寫異色小說不敢用真名的作者。
當年還具有少年的羞赧的他,連內容都不好意思翻,
就匆匆低著頭付錢拿書。
回家一翻才大失所望,
不過他認為主人翁阿龍與阿蘭的初夜和後來阿龍迷戀歌女杜鵑的部分還稍微能滿足他對於情色的渴求。
「不過這些年來,我可是反覆再三地讀它們,已經算得上是賽珍珠的專家了喔。」
阿勝總不忘再褒獎自己一次。
反正後來他便很愛寫信給我。
說些對政治現象或社會案件的看法,有時也聊安達充和手塚治虫的漫畫,或者某種新上市的game。
我們的興趣幾乎沒有交集。
常常是他說他的,我說我的。
不過就聊心事這一點來講,我們倒能算是某種能彼此安慰像冬天裡遙遙相對的兩團微弱的火似的朋友。
想起來真的很奇怪,給他寫信時我總能忘掉平日不擅人際關係的退縮性格,寫些很纖細很秘密的心底的感覺。
「親愛的阿勝
今天心情不太好喔
看見學長來我們班上找他的直屬學妹
雖然只是為了聚餐的事情(後來假裝不在意地去問了那個女同學)
但是他對著她笑的模樣(我同學長得很美耶)
讓我覺得他對她很傾心
而且學長笑起來
真的帥到令人心痛
芳芳 」
「我覺得妳真的很沒用ㄟ
看到學長來不會故意走過去啊
最起碼讓他知道有妳這個人
還有人家聚餐妳就跟去
真的喜歡就要努力
停止在那邊做無謂的自哀自憐吧 」
通常像這類毫無建設性的內容,我就把它當成勵志小語,想像真的有一個完美無瑕的女生在某個完美無瑕的世界裡,會真的做出這種事來。
阿勝也有屬於他自己的感情困擾。
據他自己說,因為長得太帥,不斷有女生追求,煩到不行。
對於他這種自我肯定我一點都不能相信。
雖然我不敢高唱「網路無帥哥」,但所見所聞證明,真正的帥哥美女怎麼會有時間天天掛在網上呢。
不過我也不說破他,反正這是一個匿名的世界,我們只要拿出想呈現的那一面就好,大家歡喜一場。
阿勝:哇….煩煩煩,昨天又收到一封情書。
跟妳說,是外文系的喔。嘿嘿嘿。
芳芳:你真的很噁心ㄌㄟ,老是說別人喜歡你。
你是聖人,都不喜歡別人。
阿勝:ㄟ,此話差矣,別人喜歡我我無法控制,
但是我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人啊。
芳芳:我看你根本自戀,誰也不喜歡。
阿勝:妳這句話我要想想,下次再來跟你吵。
啊,對了我明天要比桌球,來為帥哥加油吧。
阿勝告訴了我他的系級和真正的名字。
這令我頗驚訝,玩BB很少人這麼誠實的。
他那麼相信我嗎?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面聽著黃品源「無言的山丘」一面想著。
相對而言,我是不是比較不真心一點?
桌球比賽的現場熱鬧極了。
我驚訝地穿過人群,四處尋找阿勝的桌號,沒多久我就發現了他。
我循著驚人聲量的女生喊加油的聲音,擠到最裡面的球桌邊。
一堆長短頭髮面目清秀穿短裙,有的還拿著外文書的女生,向前傾著身體或把手圈在嘴邊,大叫,「阿勝,加油!」
我轉頭一看,就看到阿勝了。
阿勝一點也沒有吹牛,他長得非常好看。
一百七十幾蠻高的身量,壯壯的,曬得很黑的臉上有非常男性的深刻輪廓,但笑起來很傻,像小孩子。
他正得意地舉起手上的拍子,要大家別太激動。
然而當他把橘色的桌球平放在左手的手心上,
彎下身子用球拍對準準備發球時,表情突然一斂,
出現了一個沉著嚴肅的阿勝。
汗水從額頭滑到臉頰,認真的面容讓我突然覺得心一揪。
我不自覺地慢慢退出人潮,聽見女生們一次一次為他歡呼。
像夢遊般慢慢走回宿舍。心裡起起伏伏,回想著阿勝所說的一切。
打開電腦,把資料夾中全部這一年多來與阿勝的來往信件全部叫出來。
一封一封仔細地讀。發現自己有些根本連看都沒看。
是因為以前我覺得阿勝一定是個現實生活不如意的醜男嗎。
如今又是因為阿勝竟然很帥,我對他的看法就改變了嗎。
天吶,我難道就是一個只重視外表的人嗎。
連室友們回到寢室開了音樂閒聊吆喝要出去吃火鍋,
我都無力做出反應。
盯著螢幕。我真的是一個這麼膚淺,只會因為外表而感動的女生嗎?
那我以前的那些價值觀根本就是自以為是囉?
我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我這麼多年來又如何能做出許多的判斷?
難道我曾經傷害了很多也許完全都沒有錯的人嗎?
一直一直坐在桌前,直到夜深人靜。
我站起來在櫃子裡找了換洗的衣服。
慢慢走到浴室。當熱水有力地衝在我身上引起一陣雞皮疙瘩時,我決定了,將不再和阿勝來往,以證明(或懲罰)自己。
何況,雖然不願意,但我必須承認,相貌平凡的我,又何必呢。
第二天,阿勝依舊以那調兒啷噹的模樣來了信。
「哈哈芳芳
我昨天贏啦
實在太爽了
ㄟ
妳有沒有來看我比賽啊
我有注意看喔
可是看不出妳是那堆女生中的哪一個
怎樣
有沒有被我迷到哇
哈哈哈
阿勝」
看他那種囂張的口氣,真的很想像平常那樣給他吐槽回去。
然而還是用力阻止了自己那就想要按鍵的手。
我看著放在鍵盤上的手指,拚命想像那是屬於一個非常美麗有自信又不會以貌取人的完美女生的手。
想到腦漿都熱起來的時候,竟然就有一點相信了。
阿勝一定覺得很奇怪。來了這樣的信。
「咦芳芳
妳怎樣了
生病了嗎
怎麼沒有像平常那樣生氣勃勃地來信糗我
少了妳的冷言冷語
竟然覺得有點感冒了
阿勝 」
看著阿勝老是熟悉又親切的話,
想到以後就和這個人沒有任何關係了,
坐在電腦前的我突然覺得十分悲傷。
我把電腦關掉,抓起西西的小說一翻身躺到床上去。
「哀悼乳房」。也好,不論哀悼什麼都好。
我現在需要的就是訣別的勇氣。
其實後來我在學校裡曾經遇到過阿勝好幾次。
每次總見他和一群男生邊走邊打打鬧鬧,不然就是在打籃球、打桌球。
啊。我一見他就低著頭快步通過,心裡砰砰跳得厲害。
三八。一面在心裡想。他又不知道妳是誰。
不過自己還是不免暗暗慶幸著,從來沒看過他和哪個女生單獨親密地說話。
「唉。」
我在螢幕上敲出一個字來。真的好想就這樣傳給阿勝。
考驗他懂不懂得我的心。
「哈囉哈囉
are you there?
我這封信該不會只打給空氣看吧
妳家裡出事了嗎
還是妳生病了
哇我不是咒妳喔
只是頗給他想念ㄟ
噁心的阿勝」
「雅芬妳最近怎麼都沒打電腦,老是看著它發呆?」室友阿珠問我。
「阿珠妳喜歡帥男還是醜男?」
「帥男當然會喜歡看吶,可是要交的話,醜男比較可靠我覺得,比較不會被搶走。」
「喔。」
「妳遇到帥男啦?」
「可以這麼說。」我又嘆了一口氣。
「拜託真的遇上就太好啦,我們平常說不喜歡帥哥,那是因為碰不到,妳真的有了還嘆氣。
快點珍惜青春吧,二十歲不會重來一次的。
這種心情,這種美麗,這種傷感,都只有一次喔。
不管結果是甜還是苦,總要留下一些什麼值得回憶的。」
阿珠要我轉過去,一面悉悉娑娑地穿衣一面繼續說,
「及時行樂吧,scize the day,說不定妳明天突然就死了,我不是烏鴉嘴喔。只是希望妳不要當膽小鬼,要好好把握一些東西。」
說完她留下新擦的香水味,飄然離去。
膽小鬼。
睡了一覺起來,天色微暗,從心底慢慢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悲傷感覺,漫延到嘴裡時,有一種苦味。我拿出梁詠琪的CD放進光碟槽裡。
「SPAGHETTI」的音樂慢慢流出來。
SPAGHETTI義大利麵,S、PA、GHE、TTI,我無聊地拼著這個字。
然後,阿勝的E-MAIL來了。
輕輕鬆鬆說,「見面吧」。梁詠琪開始唱「膽小鬼」。
我走到衣櫥前,把門打開,長方型的鏡子清晰地反映出我的臉。
如果我長得像梁詠琪多好,這樣阿勝一定第一眼就愛上我,他那麼好看的眼睛再也不會注視別的女人。
我也不用擔心那些亂七八糟的人生大問題了。
乾脆回家吧。我想。反正期末考已經考完了。乾脆回高雄。
過完寒假,我就能把一切都忘記。重新開始。
說不定等我畢業,有了工作,賺錢買漂亮衣服打扮時,
我就能吸引到一個我不那麼擔心或不會逼得我必須思考存在問題與人生價值的男人,跟他結婚,生下兩個小孩,過著平凡但安穩的生活。
阿珠怎麼說的。二十歲只有一次。
等我那兩個孩子長大也結婚生子後,我一邊搖著搖椅一邊跟我的孫子回憶我的二十歲時,我能跟他們說些什麼呢?
梁詠琪的歌全部唱完了。
光碟槽靜靜的,好像在等我按開它,放進另一張CD,來點什麼不一樣的。
窗外越來越暗。走廊開始有了零落的腳步聲和人語。
「親愛的阿勝
我不是美女喔
很遺憾我必須先這麼預告
當然我相信我們彼此都希望對方是俊男美女
但是天下事豈是都盡如人意呢
也曾經想要逃避
只讓你留下美好的回憶及模糊的幻想
但是我偏偏是無法驅走我那賭性的
我想賭賭看
你到底會怎樣看我
我想賭賭看你是如何的男生喔
芳芳」
我們約在圖書館的自修區,阿勝提了很聳的相認方法,
帶我們都帶著賽珍珠的「大地」,他說反正期末考已經結束,自修區人一定很少的。我沒告訴阿勝我已經看過他了。
我想在他找到我之前先看著他,觀察他看到我時一切的表情和反應。
只要一瞬間。我相信只要三秒鐘,我就能明白一切了。
前一天我坐立不安,完全不能好好地吃睡。只能盯著鬧鐘。
好,正好剩下十個小時。肚子突然覺得緊張得痛起來。
九個小時了。肚子越來越不舒服,連蹲在廁所裡也忍不住盯著手表一秒一分地算。
再過四十二分就只剩八個小時了。
一面想啊不行,我得好好休息才對,不然會看起來氣色很糟。好,上完廁所就趕快回去睡。
奇怪肚子真的好痛,身體也開始發抖。我真的有那麼緊張嗎?
阿珠在走廊發現昏倒的我。
急性盲腸炎。開完刀醒來,我問阿珠幾點了。
然後發現,已經超過約定的時間很多很多了。
我躺在病床上,很奇異地,竟然覺得好輕鬆。
這樣也好,我這麼想著,很快就睡著了。
我果然冷清清地過完大學生活。
畢業後到一個小規模的報社工作,每天過得有點忙碌。
有天去參加一個電腦公司的記者會。
一踏進會場,迎面而來竟然是阿勝。
他笑嘻嘻地盯著我,自我介紹是業務工程師。
「奇怪,」他不停看著我說,
「好奇怪,我們以前見過嗎?我怎麼覺得妳很面熟。」
「沒有,」我故作鎮定,「我想我們沒有見過喔。」
後來阿勝找了許多理由打電話給我,然後就是約吃飯看電影,再來是接送上下班。
阿勝果然是非常棒的情人,我懷著小小的秘密,十分快樂地享受他的愛情。
向我求婚那天他說,
「雅芬,妳嫁給我好不好,我第一眼看到妳,就覺得我們好像前輩子就認識了。」
我仍然沒有告訴他那個秘密,很感動地點頭答應了他。
我們的孩子一年後誕生,阿勝狂喜不已。
抱小孩回育嬰房後,他坐在床邊握住我的手,另一手幫我把頭髮往後攏好。
「雅芬謝謝。妳好漂亮喔。」
我虛弱地看著這個真的帥得不得了的男人,心裡覺得酸酸的有點疼。
「阿勝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妳要不要先休息,睡醒再講。」
「不行啊,我現在就要告訴你。」
「好吧。」他把椅子拉得靠近我一些。
傾身向我。「我聽你說。」
「阿勝你以前是不是認識一個叫芳芳的女生?」
他顯得有點困惑,「有ㄟ,妳怎麼知道?」
你們是不是有一次要約見面,在學校圖書館,拿賽珍珠的小說。
阿勝的嘴都張開了。「天吶妳怎麼全知道,妳是芳芳的朋友嗎?」
「不是。」我搖搖頭。
他握著我的手越來越緊。皺著的眉頭慢慢舒解開來,隨著而來的是瞪得越來越大的眼睛。
「不會吧。妳。」
「沒錯。」我點點頭,眼淚滑了下來。「我就是芳芳。」
「啊?」
阿勝站起來,椅子往後翻去,發出康噹好大一聲。
他趕快把椅子扶起來,再坐下去。
「那天我太緊張了,居然突發急性盲腸炎。後來。」
我用手抹去眼淚。「後來我覺得那就算了,反正你長得太帥。」
「啊。妳看過我了。」
「對呀,那天其實我有去看你比賽。」我忍不住又哭了。
「我覺得你好帥,你那麼好看,我一點也不漂亮,你一定不會喜歡我的。我就想盲腸炎可能是天意,老天爺既然安排了這種巧合,那我乾脆逃避到底好了。我寧願你永遠記得我的好,也不要你見面失望。」
阿勝的手微微地發抖。像自言自語似的。
「原來啊,原來如此。我就想到底怎麼了,我還以為你看到我後太失望,偷偷把書丟掉就溜走了。我還去附近的垃圾筒翻,看有沒有被丟掉的『大地』。」
「原來如此。」阿勝用一種大夢初醒的眼光看著我。
「笨蛋。」他輕輕敲一下我的頭。
「大笨蛋。膽小鬼。笨。」眼眶慢慢紅起來。
「妳害死我了。害死我了。」
阿勝用力捏了我的鼻尖。眼淚滴在我的手背上。
「都是妳害的啦。害我少愛妳那些年喔,少愛了你五年。五年耶。我本來可以從大三那年就開始愛妳的。」
他緊緊抱住我。頭埋在我的臉旁。
他的眼淚沾濕了我的臉。
聲音從枕頭裡嗚嗚冒出來。
「我第一眼看到妳就愛上妳了,完全沒有抵抗力的那種喔。心裡馬上想完蛋了,我好喜歡她。真的。」
阿勝抬起頭來,頭髮亂七八糟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
「我不管,」阿勝開始耍賴,「妳要賠我,要讓我更愛妳,把那五年補回來。」
我又開始拚命流眼淚,心裡突然想,我終於有一個很好的故事等我老的時候講給我的孫子聽了。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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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感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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